赴梅劫
,天色已彻底暗透。门檐下悬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荡,将“礼部尚书段”的匾额照得半明半昧。,脚踩在自家门前的青石板上,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前世,她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是被如狼似虎的官兵押解着,镣铐加身,回头望时,这块匾额已被粗暴地砸落在地,碎成几片。“小姐?”春桃察觉她停顿,小声唤道。,脸上已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柔弱。“没事,只是有些头晕。”她声音细细的,任由母亲沈知韫关切地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仆役们垂首静立,气氛却与往日不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喜庆。,赐婚圣旨的消息早已先一步传回府中。她目不斜视,径直往自已的揽月轩走,对沿途下人道贺的“恭喜大小姐”充耳不闻,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一切陈设如旧。多宝阁上摆着她喜爱的瓷器玩物,窗边琴案蒙着素锦,绣架上半幅未完成的红梅映雪图还绷在那里。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淡淡的沉水香味道。
段明姝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一种极不真实的割裂感涌上来。这里太安宁,太完好,与记忆里抄家后的狼藉、冷宫中的破败,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姝儿,快坐下歇歇。”沈知韫拉着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了,亲自倒了杯温热的蜜水递过来,眼中满是怜爱,“今日在宫中定是吓着了。也是,那般突然的旨意,莫说是你,便是为娘听着也心跳得慌。”她顿了顿,嘴角又漾开笑意,“不过齐王殿下人才出众,又这般体贴,实在是难得的良配。你父亲方才回府,虽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极满意的。”
段明姝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接话。
沈知韫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又絮絮叮嘱了许多“好生将养”、“备嫁事宜不必操心”之类的话,见女儿始终神色恹恹,便体贴地起身:
“你今日累坏了,早些安置。明日娘再来看你。”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春桃道,“仔细伺候着,夜里警醒些,小姐若有不舒服,立刻来回我。”
“是,夫人。”春桃恭敬应下。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揽月轩内霎时静得只剩烛火偶尔噼啪的微响。
春桃手脚麻利地铺好床褥,又去检查熏笼里的炭火,一回头,却见小姐仍端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那眼神……春桃心里打了个突,竟觉得有些陌生,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小姐,”春桃试探着走近,声音放得极轻,“奴婢伺候您卸妆安歇吧?”
段明姝像是被惊醒,眼睫颤了颤,视线缓缓聚焦在春桃圆润担忧的脸上。这个丫头,前世直到段家倾覆、自已被囚冷宫,仍想尽办法托人送进一包粗糙的糕点,最后***在宫门外。喉咙有些发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不急。”段明姝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春桃,你去小厨房,就说我今日受了惊,脾胃不适,想喝一碗熬得浓浓的、什么也不加的粟米粥,要小火慢炖一个时辰以上的。盯着她们做,别让旁人经手。”
春桃虽疑惑小姐为何突然要喝如此费时的粥,但见小姐神色郑重,立刻点头:“奴婢这就去,一定亲自看着。”说罢匆匆退下,细心地将房门带严。
屋内彻底只剩下段明姝一人。她放下笔,并未立刻书写,而是走到妆台前,对着那面清晰的铜镜,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已。
十七岁的脸庞,肌肤莹润,眉眼精致,尚存着未曾被残酷世事磋磨掉的娇嫩。可只有她自已知道,这具年轻的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被毒酒蚀穿喉咙、被背叛碾碎魂魄的苍老灵魂。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脖颈光滑的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灼烧的剧痛。
不能沉溺。她猛地收回手,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手腕稳定地落下第一行字:
弥补清单
一、 婚事。圣旨已下,抗旨不可行。需令其“自然”作废。方向:①寻萧玦错处,使其失德,不配为婿;②自身“染恙”或“出事”,令皇室主动厌弃。优先探查萧玦近期隐秘,寻其把柄。
二、 家族。首要防范父亲北方军饷账目之祸。此事关键在何人经手、账目漏洞何在、萧玦如何构陷。需提醒父亲,但不可直诉重生,需借他故。另,清查府中账目及父亲门生、故吏,恐有**。
三、 内患。段明月、柳氏。此二人为毒蛇,需尽早拔除。段明月善伪装、嫉妒心重,可从其婚事或日常用度入手设局。柳氏倚仗父亲些许旧情,心思阴刻,需寻其错处,一举击溃,不留后患。
四、 外力。摄政王萧珩。此人危险,但或可借力。需探查其与萧玦是否敌对,其关注我之目的。暂以静制动,观察其动向。
五、 银钱与耳目。嫁妆需尽早盘活,另辟财路,不可全然依赖家族。培养绝对忠心之人(春桃可堪用,需历练)。于府内外铺设眼线,消息务必灵通。
墨迹淋漓,字字透着冰冷的算计。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纸笺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入一旁的青瓷水盂中。火光映在她瞳孔里,跳跃着,如同她心底未曾熄灭的恨火。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感到轻松,反而一种更沉重的疲惫席卷而来。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明知前路遍布荆棘陷阱、却不得不一步步踩上去的孤绝。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春桃端着一只青瓷小盅回来了,轻手轻脚。“小姐,粥好了,按您的吩咐,奴婢一直盯着,绝无旁人碰过。”
段明姝接过,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米粥,暖流滑入胃中,稍稍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她看着春桃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瓷盅,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想说什么便说吧。”
春桃绞着手指,圆脸上满是困惑与担忧:“小姐,您……您是不是真的不喜欢齐王殿下?奴婢觉得,您自从宫里回来,就好像……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奴婢笨,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奴婢知道,小姐以前提起齐王殿下,眼睛是亮的,现在……现在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
还多了一层冰冷的戒备,甚至……恨意。春桃没敢说出口。
段明姝静静地看着她,这个忠心却单纯的丫头。
半晌,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耳语:“春桃,这世上很多事,不是喜欢不喜欢那么简单。尤其是……天家赐婚。”
她没再多解释,转而道:“明日一早,你去打听两件事,要做得隐秘。第一,问问门房或常跟着父亲出门的小厮,父亲近日是否常与户部或兵部的人往来,尤其是涉及北方军务的。第二,留意明月轩那边,柳姨娘和段明月今日回来后,可有异常动静,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春桃虽不解其意,但见小姐神色凝重,立刻郑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去吧,今晚外间不必留人伺候,我想静静。”段明姝挥挥手。
春桃退下后,段明姝和衣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样。
夜深人静,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父亲在狱中一夜白头的憔悴,母亲悬梁自尽的决绝,兄长血战至死的消息,还有冷宫那扇永远透不进光的破窗……
她猛地攥紧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不能想,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嗒”一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上。段明姝瞬间绷紧了身体,悄无声息地坐起,手已摸向枕下——那里空空如也,此刻的她,还没有藏匿武器的习惯和必要。
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再无其他异响。是野猫吗?还是……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脊背。
她忽然想起——“她以为自已是重生的执棋者,亦或许她也是棋子.........”
段明姝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躺了回去,强迫自已合上眼睛。无论窗外是什么,此刻她都必须扮演好一个受惊过度、疲惫沉睡的闺阁少女。
而在段府高高的围墙之外,更深的夜色里,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玄黑马车静静停在巷口阴影中。
车内,萧珩倚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听完暗卫简短的禀报——段明姝回府后的种种表现,尤其是独处时那份异于常人的沉静与之后吩咐丫鬟打探的消息——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北方军务……段徽……”他咀嚼着这两个词,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深不见底,“看来,我们这位段大小姐,‘病’得可真不轻,而且……病得很有意思。”
马车悄然驶离,融入浓重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车辙碾过石板路留下的浅浅湿痕,很快也被夜风吹干。
段府揽月轩内,段明姝终于在辗转反侧中,迎来了重生后的第一个黎明。她知道,天亮了,面具必须戴得更牢,而棋局,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