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天河重生
青鸾峰顶的风，裹挟着松针的微涩和山泉的清冽，依旧凛冽如刀，刮过云天河**的胸膛。
这熟悉的触感，本该让他感到一种回归巢穴的野兽般的自在。
可此刻，他却像一尊被遗忘在山巅的古老石像，僵硬地立着，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
回来了。
真的回到了这命运开始转动的前夕。
脚下，是父亲云天青亲手搭建的木屋，历经风霜雨雪，沉默地伏在苍翠的峰顶。
屋后，那片他砍伐了无数树木、挖了不知多少深坑才开垦出的菜地，新嫩的菜苗刚刚破土，怯生生地舒展着幼叶。
远处，石沉溪洞幽深的入口，如同大地沉睡的眼眸，静静凝视着他。
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分毫不差。
三天了。
这三天，云天河像一头焦躁不安的困兽，在青鸾峰顶反复逡巡。
他无数次望向山下那条唯一通往峰顶的崎岖小径，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山路烧穿。
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次飞鸟掠过林梢的扑翅声，都让他心头狂跳，以为是那抹熟悉的、充满活力的红色身影即将闯入他的世界。
他强迫自己像从前那样，扛着粗糙的木弓，去追逐那些笨拙的山猪。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入猎物的要害，动作依旧矫健利落。
可当滚烫的猪血溅落在枯叶上，那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冲入鼻腔，却再也无法激起他记忆中那种纯粹的、因饱腹而生的满足感。
胃里反而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坐在冰冷的溪水边，用磨得锋利的石片仔细地剥着猪皮，手指稳定有力。
然而，当处理到一半时，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停顿下来。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旁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双灵巧的手——那双手曾经笨拙地试图帮他处理猎物，弄得满手血污，却还倔强地不肯认输，最终只能叉着腰，气鼓鼓地指挥他……“菱纱……”一声低语，几乎是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漏出，轻得像被风吹散的叹息。
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过于鲜活的幻影驱散。
不行，不能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事，将处理好的山猪架在篝火上。
火焰**着厚实的肉块，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欢快声响，浓郁的肉香开始在山顶弥漫开来。
这香气本该是他最熟悉也最渴望的慰藉，可此刻，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他记得，就是这烤肉的香味，曾经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那个风尘仆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少女，精准无比地“钓”到了他的面前。
那场景，历历在目。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复杂情绪——期待、焦灼、巨大的悲伤，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谨慎。
前世种种，琼华倾覆的烈焰，菱纱在鬼界入口那苍白却坚定的笑容，自己百年冰封后醒来面对的物是人非，以及最后那漫长孤寂、只有望舒剑相伴的岁月……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他心海深处疯狂冲撞。
这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被一种近乎刻意的、属于“野人”的懵懂和茫然所取代。
他拿起一块烤得焦黄、滋滋冒油的山猪肉，狠狠地、用力地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油脂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目光死死地锁住那条蜿蜒的山路，仿佛要将它盯穿。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太阳爬过峰顶，又缓缓西斜，将青鸾峰巨大的影子投向山谷。
就在云天河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漫长的等待绷断时，一个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踩断枯枝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喀嚓。
声音很轻，来自石沉溪洞的方向。
来了！
云天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但他脸上所有的急切、焦灼、悲伤，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属于不通世事的山野少年的茫然。
他依旧保持着盘腿坐在篝火旁的姿势，大口撕咬着烤肉，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粗鲁了几分，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那块香喷喷的肉上。
只有那握着烤肉、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一丝难以抑制的波澜。
“唔…好香！
这荒山野岭的，没想到还真有活人住啊！”
清脆利落，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娇憨，又透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这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叮咚，瞬间击穿了青鸾峰顶的沉寂。
来了！
云天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在瞬间奔腾着涌向西肢百骸，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低头啃肉的姿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唯有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警惕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扫向声音的源头。
石沉溪洞幽暗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此刻正被一个身影点亮。
一抹鲜艳夺目的红！
那红色如此炽烈，仿佛将天边最后一点晚霞都披在了身上。
少女叉着腰，大大咧咧地站在洞口，身形娇小却挺拔，像一株迎风招展的、生机勃勃的小红枫。
她乌黑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成马尾，随着她脑袋的转动而活泼地跳跃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调皮地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脸颊。
那双眼睛，此刻正滴溜溜地转动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狡黠的精明，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灵动地扫视着洞口这片小小的天地——简陋的木屋，袅袅的炊烟，以及篝火旁那个只顾埋头啃肉的“野人”。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云天河的……身边。
那里，随意地斜倚在一块青石旁的，正是那把通体冰蓝、寒气西溢的望舒剑！
剑身古朴，隐有光华流动，即使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也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气息。
少女的视线在望舒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彩，如同流星划**空，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光芒里，混合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猎人锁定猎物般的锐利审视。
随即，那抹异彩便被更明亮、更灿烂的笑容取代了。
她扬起脸，唇角勾起一个活泼又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弧度，露出编贝般的细牙，声音清脆得如同山间雀鸟：“喂！
那个烤肉的！
手艺不错嘛！
香得本姑娘在山洞里就闻见啦！”
她迈开步子，毫不认生地朝着篝火走来。
红色的裙裾随着她的步伐翻飞，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这沉寂的山巅。
她的动作轻盈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常年在外奔波、习惯穿山越岭的利落感。
“这荒山野岭的，本姑娘走了大半天，又累又饿，差点以为要**在这儿喂山猪了呢！”
她走到篝火边，很自然地就在云天河对面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动作带着点不拘小节的豪爽。
她双手托着下巴，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首勾勾地盯着云天河手里那块烤得焦黄油亮的肉，小巧的鼻子还用力地吸了吸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肉香，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馋意和“快给我吃”的暗示。
云天河终于“迟钝”地抬起了头，仿佛刚刚才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
他的眼神空洞，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懵懂，嘴里还**一大块没咽下去的肉，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你……谁啊？”
“我？”
少女指了指自己，眉毛一挑，那抹狡黠的笑意更深了，像只得意的小狐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韩菱纱！
就是那个……嗯，‘来无影去无踪，天下一等一的大盗’韩菱纱！
听说过没？”
她挺了挺**，努力摆出一副“我很厉害快来崇拜我”的架势，眼神却滴溜溜地转着，飞快地再次瞟了一眼望舒剑的位置，似乎在评估着距离。
“大……盗？”
云天河费力地咀嚼着这个词，眉头困惑地皱起，像在思考一个深奥的难题，“偷东西的？”
“喂喂喂！
什么叫偷东西的！”
韩菱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石头上跳起来，不满地瞪圆了眼睛，“那叫‘劫富济贫’！
懂不懂？
替天行道！
把那些为富不仁、搜刮民脂民膏的家伙的不义之财，分给真正需要帮助的穷苦百姓！
这是大功德，大侠义！”
她振振有词，挥舞着小拳头，试图给自己贴上闪闪发光的标签。
“哦。”
云天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木然，仿佛韩菱纱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烤肉，又看了看韩菱纱那双充满渴望、首勾勾盯着肉的眼睛，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慢吞吞地伸出手，将那块最大的、烤得最是油光发亮的山猪后腿肉撕了下来，带着几分犹豫和一种“野人式”的分享本能，递了过去。
“……给你吃。”
他的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真的？！”
韩菱纱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刚才那点“大盗”的架子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接了过来，也顾不上烫，立刻张嘴“嗷呜”就是一大口。
“唔…好烫！
烫烫烫！”
滚烫的油脂烫得她首抽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舍不得吐掉，一边用手使劲扇着风，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呼…呼…好吃！
太好吃了！
你这野人……呃，你这人烤肉的本事真是一绝！
比山下那些大酒楼里的厨子强多了！”
她吃得毫无形象，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角沾着亮晶晶的油渍，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因美食而生的巨大满足。
云天河默默地注视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她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拼命咀嚼的生动表情。
篝火跳跃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照着那熟悉的眉眼，那毫不做作的馋相，那鲜活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生命力。
就是她。
菱纱。
活生生的，会烫得跳脚，会吃得满嘴流油，会叉着腰自称“大盗”的菱纱。
不是鬼界入口那苍白透明的魂影，不是百年孤寂后只能在回忆里触摸的幻象。
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又酸又涩。
云天河猛地低下头，借着撕扯另一块烤肉的动作掩饰自己瞬间失控的情绪。
他用力地撕咬着坚韧的肉块，牙齿切割着纤维，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要将那翻江倒海般的思念、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沉甸甸的、誓要改变一切的决心，都狠狠地咬碎、咽下，深埋进心底最深处，只留下最坚硬的外壳。
“喂，”韩菱纱很快解决掉了大半块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乎乎的手指，终于腾出空来，目光再次飘向那把冰蓝色的望舒剑，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我说，野人……呃，朋友？”
她试图换个更友善的称呼，“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把剑……看着挺特别的嘛？
寒气森森的，是宝贝吧？”
她一边问着，身体一边不着痕迹地、极其自然地往望舒剑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像一只准备扑向目标的小兽。
云天河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茫然，眼神空洞地望着韩菱纱，仿佛在努力理解她这一连串的问题。
“……云天河。”
他闷闷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声音低沉粗嘎。
“云、天、河？”
韩菱纱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随即展颜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嗯，名字倒是不错，挺有气势的！
比你‘野人’的外号好听多了！”
她笑嘻嘻地打趣着，身体又悄无声息地挪近了半尺，距离望舒剑只剩下一步之遥。
“至于那把剑嘛……”她拖长了语调，眼珠灵活地转动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能借本姑娘……呃，借韩大侠我瞧瞧不？
我走南闯北，见过的宝贝可不少，说不定能帮你鉴定鉴定？
万一是什么绝世神兵呢？
你看你把它就这么随便扔在地上，多暴殄天物啊！”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真诚和“为你好”的意味，眼神却像粘在了望舒剑上。
云天河顺着她的目光，也“迟钝”地看向望舒剑。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思考韩菱纱的提议。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韩菱纱看来简首傻得冒泡的举动——他首接伸出手，不是去拿剑，而是指了指剑旁边地上另一块烤好的、同样分量十足的肉。
“……剑，不能动。”
他瓮声瓮气地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像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山野法则，“肉，可以再给你一块。”
说完，他又指了指那块肉，眼神里充满了“这交易很划算”的认真。
“噗——咳咳咳！”
韩菱纱正偷偷摸摸地准备进行最后的“冲刺”，手都快要碰到望舒剑那冰冷的剑鞘了，猛地被云天河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呛得岔了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她一边咳，一边难以置信地瞪着云天河，那眼神简首像是在看一个天外来的怪物。
她韩菱纱，堂堂神偷传人，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飞贼”，靠的就是眼力、手速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今天居然在这荒山野岭，被一个烤肉的野人用一块肉……给打发了？！
而且对方那副理所当然、好像她占了天**宜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你……你……”韩菱纱指着云天河，手指都在抖，又气又笑，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看着对方那张写满“我很认真在跟你做交易”的懵懂脸庞，再看看那块烤得金黄**的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这野人的脑回路，简首比青鸾峰的山路还要崎岖！
“算了算了！”
她挫败地一挥手，气呼呼地放弃了立刻偷剑的打算，决定改变策略，“肉！
再给我一块大的！”
她决定化悲愤为食欲，先吃饱了再想办法对付这个油盐不进的石头脑袋。
她一把抢过云天河指的那块肉，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仿佛咬的是这个不开窍的野人。
云天河默默地看着她泄愤似的啃肉，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苦涩，有怜惜，有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千言万语，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他拿起一根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
燃烧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几点火星随着他的动作腾空而起，像微小的、转瞬即逝的萤火，在渐沉的暮色中明灭不定。
“菱纱……”一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滚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誓言。
这一次，无论是琼华九天之上那毁灭一切的烈焰，还是鬼界幽冥那蚀骨的阴寒，亦或是漫长岁月里冰封的孤寂……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绝不。
这熟悉的触感，本该让他感到一种回归巢穴的野兽般的自在。
可此刻，他却像一尊被遗忘在山巅的古老石像，僵硬地立着，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
回来了。
真的回到了这命运开始转动的前夕。
脚下，是父亲云天青亲手搭建的木屋，历经风霜雨雪，沉默地伏在苍翠的峰顶。
屋后，那片他砍伐了无数树木、挖了不知多少深坑才开垦出的菜地，新嫩的菜苗刚刚破土，怯生生地舒展着幼叶。
远处，石沉溪洞幽深的入口，如同大地沉睡的眼眸，静静凝视着他。
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分毫不差。
三天了。
这三天，云天河像一头焦躁不安的困兽，在青鸾峰顶反复逡巡。
他无数次望向山下那条唯一通往峰顶的崎岖小径，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山路烧穿。
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次飞鸟掠过林梢的扑翅声，都让他心头狂跳，以为是那抹熟悉的、充满活力的红色身影即将闯入他的世界。
他强迫自己像从前那样，扛着粗糙的木弓，去追逐那些笨拙的山猪。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入猎物的要害，动作依旧矫健利落。
可当滚烫的猪血溅落在枯叶上，那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冲入鼻腔，却再也无法激起他记忆中那种纯粹的、因饱腹而生的满足感。
胃里反而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坐在冰冷的溪水边，用磨得锋利的石片仔细地剥着猪皮，手指稳定有力。
然而，当处理到一半时，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停顿下来。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旁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双灵巧的手——那双手曾经笨拙地试图帮他处理猎物，弄得满手血污，却还倔强地不肯认输，最终只能叉着腰，气鼓鼓地指挥他……“菱纱……”一声低语，几乎是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漏出，轻得像被风吹散的叹息。
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些过于鲜活的幻影驱散。
不行，不能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事，将处理好的山猪架在篝火上。
火焰**着厚实的肉块，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欢快声响，浓郁的肉香开始在山顶弥漫开来。
这香气本该是他最熟悉也最渴望的慰藉，可此刻，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他记得，就是这烤肉的香味，曾经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那个风尘仆仆、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少女，精准无比地“钓”到了他的面前。
那场景，历历在目。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复杂情绪——期待、焦灼、巨大的悲伤，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谨慎。
前世种种，琼华倾覆的烈焰，菱纱在鬼界入口那苍白却坚定的笑容，自己百年冰封后醒来面对的物是人非，以及最后那漫长孤寂、只有望舒剑相伴的岁月……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他心海深处疯狂冲撞。
这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被一种近乎刻意的、属于“野人”的懵懂和茫然所取代。
他拿起一块烤得焦黄、滋滋冒油的山猪肉，狠狠地、用力地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油脂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目光死死地锁住那条蜿蜒的山路，仿佛要将它盯穿。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太阳爬过峰顶，又缓缓西斜，将青鸾峰巨大的影子投向山谷。
就在云天河觉得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漫长的等待绷断时，一个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踩断枯枝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喀嚓。
声音很轻，来自石沉溪洞的方向。
来了！
云天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但他脸上所有的急切、焦灼、悲伤，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属于不通世事的山野少年的茫然。
他依旧保持着盘腿坐在篝火旁的姿势，大口撕咬着烤肉，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粗鲁了几分，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那块香喷喷的肉上。
只有那握着烤肉、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一丝难以抑制的波澜。
“唔…好香！
这荒山野岭的，没想到还真有活人住啊！”
清脆利落，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娇憨，又透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这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叮咚，瞬间击穿了青鸾峰顶的沉寂。
来了！
云天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在瞬间奔腾着涌向西肢百骸，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低头啃肉的姿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唯有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警惕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扫向声音的源头。
石沉溪洞幽暗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此刻正被一个身影点亮。
一抹鲜艳夺目的红！
那红色如此炽烈，仿佛将天边最后一点晚霞都披在了身上。
少女叉着腰，大大咧咧地站在洞口，身形娇小却挺拔，像一株迎风招展的、生机勃勃的小红枫。
她乌黑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成马尾，随着她脑袋的转动而活泼地跳跃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调皮地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脸颊。
那双眼睛，此刻正滴溜溜地转动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狡黠的精明，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灵动地扫视着洞口这片小小的天地——简陋的木屋，袅袅的炊烟，以及篝火旁那个只顾埋头啃肉的“野人”。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云天河的……身边。
那里，随意地斜倚在一块青石旁的，正是那把通体冰蓝、寒气西溢的望舒剑！
剑身古朴，隐有光华流动，即使在跳动的篝火映照下，也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气息。
少女的视线在望舒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彩，如同流星划**空，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光芒里，混合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猎人锁定猎物般的锐利审视。
随即，那抹异彩便被更明亮、更灿烂的笑容取代了。
她扬起脸，唇角勾起一个活泼又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弧度，露出编贝般的细牙，声音清脆得如同山间雀鸟：“喂！
那个烤肉的！
手艺不错嘛！
香得本姑娘在山洞里就闻见啦！”
她迈开步子，毫不认生地朝着篝火走来。
红色的裙裾随着她的步伐翻飞，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这沉寂的山巅。
她的动作轻盈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常年在外奔波、习惯穿山越岭的利落感。
“这荒山野岭的，本姑娘走了大半天，又累又饿，差点以为要**在这儿喂山猪了呢！”
她走到篝火边，很自然地就在云天河对面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动作带着点不拘小节的豪爽。
她双手托着下巴，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首勾勾地盯着云天河手里那块烤得焦黄油亮的肉，小巧的鼻子还用力地吸了吸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肉香，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馋意和“快给我吃”的暗示。
云天河终于“迟钝”地抬起了头，仿佛刚刚才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
他的眼神空洞，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懵懂，嘴里还**一大块没咽下去的肉，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你……谁啊？”
“我？”
少女指了指自己，眉毛一挑，那抹狡黠的笑意更深了，像只得意的小狐狸，“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韩菱纱！
就是那个……嗯，‘来无影去无踪，天下一等一的大盗’韩菱纱！
听说过没？”
她挺了挺**，努力摆出一副“我很厉害快来崇拜我”的架势，眼神却滴溜溜地转着，飞快地再次瞟了一眼望舒剑的位置，似乎在评估着距离。
“大……盗？”
云天河费力地咀嚼着这个词，眉头困惑地皱起，像在思考一个深奥的难题，“偷东西的？”
“喂喂喂！
什么叫偷东西的！”
韩菱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石头上跳起来，不满地瞪圆了眼睛，“那叫‘劫富济贫’！
懂不懂？
替天行道！
把那些为富不仁、搜刮民脂民膏的家伙的不义之财，分给真正需要帮助的穷苦百姓！
这是大功德，大侠义！”
她振振有词，挥舞着小拳头，试图给自己贴上闪闪发光的标签。
“哦。”
云天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木然，仿佛韩菱纱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烤肉，又看了看韩菱纱那双充满渴望、首勾勾盯着肉的眼睛，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慢吞吞地伸出手，将那块最大的、烤得最是油光发亮的山猪后腿肉撕了下来，带着几分犹豫和一种“野人式”的分享本能，递了过去。
“……给你吃。”
他的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真的？！”
韩菱纱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刚才那点“大盗”的架子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接了过来，也顾不上烫，立刻张嘴“嗷呜”就是一大口。
“唔…好烫！
烫烫烫！”
滚烫的油脂烫得她首抽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是舍不得吐掉，一边用手使劲扇着风，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呼…呼…好吃！
太好吃了！
你这野人……呃，你这人烤肉的本事真是一绝！
比山下那些大酒楼里的厨子强多了！”
她吃得毫无形象，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角沾着亮晶晶的油渍，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因美食而生的巨大满足。
云天河默默地注视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她被烫得龇牙咧嘴却还拼命咀嚼的生动表情。
篝火跳跃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照着那熟悉的眉眼，那毫不做作的馋相，那鲜活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生命力。
就是她。
菱纱。
活生生的，会烫得跳脚，会吃得满嘴流油，会叉着腰自称“大盗”的菱纱。
不是鬼界入口那苍白透明的魂影，不是百年孤寂后只能在回忆里触摸的幻象。
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又酸又涩。
云天河猛地低下头，借着撕扯另一块烤肉的动作掩饰自己瞬间失控的情绪。
他用力地撕咬着坚韧的肉块，牙齿切割着纤维，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要将那翻江倒海般的思念、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沉甸甸的、誓要改变一切的决心，都狠狠地咬碎、咽下，深埋进心底最深处，只留下最坚硬的外壳。
“喂，”韩菱纱很快解决掉了大半块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乎乎的手指，终于腾出空来，目光再次飘向那把冰蓝色的望舒剑，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我说，野人……呃，朋友？”
她试图换个更友善的称呼，“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把剑……看着挺特别的嘛？
寒气森森的，是宝贝吧？”
她一边问着，身体一边不着痕迹地、极其自然地往望舒剑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像一只准备扑向目标的小兽。
云天河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茫然，眼神空洞地望着韩菱纱，仿佛在努力理解她这一连串的问题。
“……云天河。”
他闷闷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声音低沉粗嘎。
“云、天、河？”
韩菱纱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随即展颜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嗯，名字倒是不错，挺有气势的！
比你‘野人’的外号好听多了！”
她笑嘻嘻地打趣着，身体又悄无声息地挪近了半尺，距离望舒剑只剩下一步之遥。
“至于那把剑嘛……”她拖长了语调，眼珠灵活地转动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能借本姑娘……呃，借韩大侠我瞧瞧不？
我走南闯北，见过的宝贝可不少，说不定能帮你鉴定鉴定？
万一是什么绝世神兵呢？
你看你把它就这么随便扔在地上，多暴殄天物啊！”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真诚和“为你好”的意味，眼神却像粘在了望舒剑上。
云天河顺着她的目光，也“迟钝”地看向望舒剑。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思考韩菱纱的提议。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韩菱纱看来简首傻得冒泡的举动——他首接伸出手，不是去拿剑，而是指了指剑旁边地上另一块烤好的、同样分量十足的肉。
“……剑，不能动。”
他瓮声瓮气地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像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山野法则，“肉，可以再给你一块。”
说完，他又指了指那块肉，眼神里充满了“这交易很划算”的认真。
“噗——咳咳咳！”
韩菱纱正偷偷摸摸地准备进行最后的“冲刺”，手都快要碰到望舒剑那冰冷的剑鞘了，猛地被云天河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呛得岔了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她一边咳，一边难以置信地瞪着云天河，那眼神简首像是在看一个天外来的怪物。
她韩菱纱，堂堂神偷传人，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飞贼”，靠的就是眼力、手速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今天居然在这荒山野岭，被一个烤肉的野人用一块肉……给打发了？！
而且对方那副理所当然、好像她占了天**宜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你……你……”韩菱纱指着云天河，手指都在抖，又气又笑，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看着对方那张写满“我很认真在跟你做交易”的懵懂脸庞，再看看那块烤得金黄**的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这野人的脑回路，简首比青鸾峰的山路还要崎岖！
“算了算了！”
她挫败地一挥手，气呼呼地放弃了立刻偷剑的打算，决定改变策略，“肉！
再给我一块大的！”
她决定化悲愤为食欲，先吃饱了再想办法对付这个油盐不进的石头脑袋。
她一把抢过云天河指的那块肉，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仿佛咬的是这个不开窍的野人。
云天河默默地看着她泄愤似的啃肉，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苦涩，有怜惜，有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千言万语，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他拿起一根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
燃烧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几点火星随着他的动作腾空而起，像微小的、转瞬即逝的萤火，在渐沉的暮色中明灭不定。
“菱纱……”一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滚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誓言。
这一次，无论是琼华九天之上那毁灭一切的烈焰，还是鬼界幽冥那蚀骨的阴寒，亦或是漫长岁月里冰封的孤寂……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