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肆虐的爆炸冲击终于平息，只剩下远处客栈残骸噼啪燃烧的闷响和风雪的呜咽。
陈襄伏在雪地里，胸腔剧痛如碎裂，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肋下的旧伤钻心地疼，更喷出一小股带着冰碴的、暗红的血沫。
左肩被毒刃划开的伤口更是火烧火燎，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蛇一样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半边身子都开始发僵。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眼前却一阵阵发黑，金星乱舞。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黑影己经猫着腰，顶着漫天风雪扑到他身边。
“别动！”
林霜华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急促。
她一把撕开陈襄肩头早己破烂冻结的衣襟，露出那道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泛着诡异青紫的创口。
风雪夹杂着烟灰扑打在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清丽侧脸上，她的动作却快得惊人，没有丝毫停顿。
一个薄如蝉翼的扁平白玉小瓷瓶不知从哪里变出，被她用牙咬掉软木塞，将里面清亮得如同山泉却又带着浓烈刺鼻药味的液体尽数倒在陈襄肩头的伤口上。
“嗤……”一股带着辛辣和凉意的剧痛瞬间从左肩炸开，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扎了进去！
陈襄闷哼一声，咬破了舌尖，才没痛呼出来。
但神奇的是，那股向上蔓延的冰冷麻痹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一激，似乎被压制了一瞬。
他知道这必然是极其珍贵的解毒圣品。
林霜华看也不看他痛苦扭曲的表情，动作麻利地扯下自己外袍衬里还算干净的布条，三两下撕成绷带。
“肋下还有旧伤？”
她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他腰侧染血的破衣，那里明显有层层缠绕的陈旧绷带痕迹，此刻也渗着新的血迹，显然是爆炸和剧斗牵动了根本。
“这地方……挡的什么？”
她冷声问，手却未停，用绷带紧紧缚住他左肩止血包扎。
她包扎的手法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仿佛行云流水，显然是处理这类刀剑创伤的行家。
陈襄痛得满头冷汗，意识都有些涣散，根本无暇回答。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撕开他肋下层层叠叠的、早己脏污冻结的绷带时，手指的触碰并非探查，更像是在解开一个早己缠好的死结。
林霜华的眼神在他**上身的瞬间顿了一顿。
那不仅仅是一道狰狞的旧疤。
它从左肋斜贯而下，深褐色的疤痕组织如同古老苍虬的树根盘旋扭曲，构成一个奇特而痛苦的图样。
在附近新鲜撕裂伤口渗出的暗红血液浸润下，那盘曲的形状、鳞甲般的纹理细节在雪地暗淡的微光中愈发清晰——活脱脱一条被利刃剖开的、残缺不全的*龙之尾！
一种极度的痛苦和某种深植血脉的印记融合在这个丑陋疤痕上，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
林霜华的目光在那“盘*尾伤疤”上停留了比处理伤口所需更久的一瞬。
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疑和某种了然的光芒在她冰冷的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移开视线，继续利索地将新的干净布条按在他依旧渗血的肋下新裂口上，重新固定缠绕，动作似乎比包扎左肩时更沉稳，也更谨慎了一些。
“风紧！”
她刚包扎好，突然猛地抬起头，双耳微动，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刺穿了周遭狂舞的风雪屏障，“有人！
三个！
从南边的山坳过来，脚步沉，带重刃！
是追踪好手，顶多半炷香！”
血影门？！
还是青城的后手？！
陈襄心头一凛。
爆炸的火光和动静果然引来了狼！
左肩的麻木感虽然被药力暂时压制，但肋下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连站立都困难，更遑论再战。
“上马！
他们快不了！”
陈襄强行压下喉咙涌上的腥甜，左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雪地，试图借力爬起来。
他喘着粗气，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将大部分重量倚在尚且能使力的右手上，奋力撑起沉重的躯体。
就在他这奋力挣扎起身、重心不稳的一刹那——他腰间那柄断口狰狞、此刻犹在鞘中的“孤刃”，连同刀柄下那个不起眼的暗囊，因为剧烈的扭动而被猛地牵扯！
叮铃——！
一声清脆异常、如同玉磬相击的悦耳响声，毫无征兆地在风雪呜咽中炸开！
半块只有拇指甲盖大小、边缘断裂、布满繁复古朴纹路、通体暗金色泽的东西，从那个被扯开的暗囊里滑了出来！
它在冰冷的空气和混乱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微弱的金色弧线，“啪”的一声轻响，掉落在陈襄脚边厚厚的积雪上！
它不像寻常的金块，质地显得更沉，更暗哑内敛，断裂的边缘奇诡嶙峋。
最令人瞩目的是上面盘绕的*龙纹饰！
尽管只有半身，但那*龙的姿态扭曲、昂扬、充满了上古的威严，每一个鳞片的刻画都精微到了极点，在雪地灰蒙蒙的反光和远处燃烧火光的跳跃映照下，这半块残缺的鎏金之物，却流淌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历经沧桑的古老贵气！
与此同时，正俯身欲将绷带打结的林霜华，仿佛被这清脆的撞击声钉住了魂魄！
她猛地转头。
目光！
那双如同寒潭冻星般的眸子，在触及到雪地中那半块鎏金*纹残件的一刹那，骤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复杂的**！
惊愕、震动、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巨浪般的追忆与确认！
她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迅速地探手摸向自己腰带深处最贴近身体的里侧暗袋。
修长冰冷、沾着血污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从中捻出了一枚物事——一枚温润柔滑的、仿佛带着人体长久温养出暖意的羊脂白玉佩！
玉质细腻得如同凝脂，通体无一丝瑕疵，莹润的宝光在风雪中都显得柔和宁静！
但这枚白玉佩更奇特的是，它的侧面边缘同样是不规则的断茬，并非浑然一体！
更关键的是，在玉佩正中，赫然也雕刻着盘绕的半条*龙！
材质天差地别，金器暗沉刚硬尊贵古朴，玉佩温润柔滑蕴藏生机。
风格却是同源，那*龙的造型，张牙舞爪的姿态，盘曲的力度，尤其是那龙头昂首咆哮的神韵，以及眼睛深处那点用最精微技法点出的、仿佛穿透万古的灵光——同出一源！
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她握着羊脂白玉*纹佩的手，无意识地、缓慢地举了起来，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过玉佩上那半条*龙光滑温润的脊背，最终停在龙首那微不可察的断裂茬口处。
那双寒冰融化的眼眸死死钉在陈襄脸上，如同要穿透皮相看到最深处的灵魂，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冰质的稳定，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的探究：“云门三叠……这剑璏……”她顿了顿，目光从陈襄因剧痛和震惊而扭曲失血的脸，缓缓挪到他紧握刀柄、指节泛白的右手，最终落定在雪地上那半块闪烁着暗金寒芒的*纹残件上，语气如同山巅被风吹响的万载寒冰：“你……究竟是谁？”
陈襄的心脏狂跳，喉咙干涩。
他想回答，想质问，但肋下撕裂般的剧痛和左肩重新蔓延开的冰冷麻木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风雪中追兵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
“走！”
林霜华猛地回神，眼中的震惊瞬间被绝对的冷静取代。
她一把抄起雪地上的半块鎏金剑璏，塞回陈襄腰间的暗囊，动作快如闪电。
同时，她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地在腰带后方一抹——嗤！
嗤！
嗤！
三点璀璨的银芒撕裂风雪，带着尖锐刺耳的厉啸，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蜂，划出诡异弧线，闪电般射向风雪弥漫的山坳方向！
不求杀敌，只为迟滞！
“这边！”
她的声音在风吼中断续传来，却清晰如针。
她不再看陈襄，身形灵巧得如同逆风穿行的雨燕，率先朝着风雪更深处扎去，方向明确——东南方！
陈襄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疑问和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解开这一切！
他榨取着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拖着仿佛灌了铅的伤腿，踉跄着，拼命跟上那抹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黑色身影。
脚下地势渐缓，厚实的积雪开始被一种粗粝坚硬的东西取代。
陈襄脚下一个踉跄，低头看去，竟踩在了冻结成冰的浅沟边缘，冰层下是带着沙砾的黑土——一条早己干涸、冬日里也倔强地冻成冰带的小河床。
风雪将这里冲刷得相对干净，露出一片倾斜的冻土坡，成了他们暂时摆脱雪雾视线的通道。
林霜华忽然停下，伏在一处凸起的巨大冻土块后，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陈襄立刻矮身，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壁，大口喘息，每一次都呵出长长的白气，在风中瞬间消散。
汗水浸湿了内衫，被体温烘暖又被寒风冻结，贴在身上硬邦邦的，像披了一层冰壳。
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阵诡异的悸动，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虫子在皮肉下钻行——青蜈涎的毒素在尸蝇草旧毒的牵引下，似乎开始更深地侵蚀他的经脉！
风声中，隐隐传来呼喊和踩踏冰雪的杂乱声音。
追杀者被爆炸和风雪阻碍了些许，但还是循着他们奔逃的大致方向追来了。
林霜华从腰间革囊里摸出一个极小的、近乎透明的玉瓶，倒出些细如盐粒的粉末在自己掌心。
她凑近嗅了嗅，确认无误后，指尖微微一弹。
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淡青烟，被呼啸的狂风席卷着，迅速散向河床上风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数丈外传来几声短促而剧烈的咳嗽，随即是压抑的喝骂：“咳咳！
**，什么怪味……咳……有毒！
闭气！”
另一个声音惊呼。
追兵的脚步和喧哗声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
“走！”
林霜华低喝一声，趁着这宝贵的间隙，率先沿着倾斜的河床冰面向下冲去。
河床蜿蜒，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他们一口气冲出河床地带，眼前豁然开阔，风力似乎小了少许，但地面变得更加松软崎岖。
连绵起伏的矮丘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如同凝固的白浪。
越过这片雪坡，视线尽头，几点昏黄摇晃的光点倔强地穿透风雪的帷幕，在一片低洼处顽强地亮着。
是一个小小的驿站！
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不规则的院落，墙壁被风吹雨打得斑驳不堪。
院子外围稀疏地立着些拴马桩，其中一个桩子上，一盏用厚实毛毡和破旧羊皮严实包裹的风灯在狂风中痛苦地摇曳，豆大的火光顽强地跳动，是这片黑暗中唯一明确的指引。
微弱的铜铃声混杂在风吼中，断断续续，单调沉闷。
几辆被篷布蒙得严严实实的货车停在院子里，篷布下也透出些模糊的轮廓，拉车的几匹老马缩在简陋的马棚下，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驿站门前用粗糙圆木扎成的拒马和门口泥地里半埋着、倒插着锈蚀箭簇的木桩，无声昭示着这里的边关属性。
有驿站，就意味着可能会有别的江湖客，但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变数和潜在的帮手。
身后的风雪中，追兵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喝越来越近。
林霜华回头看了一眼陈襄苍白的脸色和肩头重新渗出的暗红血迹，秀眉微蹙：“进去！
避开他们，先处理你的伤！”
陈襄的毒伤恶化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陈襄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伤口的剧痛和持续的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需要时间喘息，更需要压制体内肆虐的毒素。
两人不再犹豫，压低身形，如同两道贴着雪地疾射的暗影，借着风雪和低矮坡地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悄然翻过低矮的土墙，潜入了驿站的院落角落，隐在一辆覆雪的货车阴影下。
驿站主屋门帘低垂，屋内的吵闹声却异常清晰地穿透风雪的阻隔，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都该杀！
拿喂耗子的陈粮顶数也就罢了，还掺沙子，掺马粪！
我那闺女……她才十二岁！
肚子里全是泥巴糠皮……吐着血喊饿啊！”
一个粗犷嘶哑，蕴**火山爆发般悲痛和怨毒的男声在咆哮，如同受了重伤的野兽。
随之而来的是重物砸在桌案上的闷响，和杯碗碎裂的声音。
“赵老大！
消消气！
消消气！
别在这犯浑啊！”
一个带着明显市侩油滑气息的掌柜声音急忙劝阻，“黄大人管着粮草，那是过手就能刮下半层油水的美差！
咱平头百姓……****美差！”
那被称作赵老大的男人怒吼着打断，“他刮的是油吗？
他刮的是边关将士的命！
是那些军户孤儿的口粮！
是朔州九镇的民脂民膏！
他该被千刀万剐！”
屋内一阵沉默，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风雪拍打门帘的呼啦声显得更响了。
林霜华与陈襄隐在角落里，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粮草……**……吐着血喊饿的十二岁女孩……这驿站里的事，不简单。
而陈襄肋下的旧伤，似乎也在听到“粮草”二字时，传来一阵更尖锐的刺痛。
陈襄伏在雪地里，胸腔剧痛如碎裂，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肋下的旧伤钻心地疼，更喷出一小股带着冰碴的、暗红的血沫。
左肩被毒刃划开的伤口更是火烧火燎，一股冰冷的麻痹感蛇一样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半边身子都开始发僵。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眼前却一阵阵发黑，金星乱舞。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黑影己经猫着腰，顶着漫天风雪扑到他身边。
“别动！”
林霜华的声音依旧是冷的，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急促。
她一把撕开陈襄肩头早己破烂冻结的衣襟，露出那道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泛着诡异青紫的创口。
风雪夹杂着烟灰扑打在她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清丽侧脸上，她的动作却快得惊人，没有丝毫停顿。
一个薄如蝉翼的扁平白玉小瓷瓶不知从哪里变出，被她用牙咬掉软木塞，将里面清亮得如同山泉却又带着浓烈刺鼻药味的液体尽数倒在陈襄肩头的伤口上。
“嗤……”一股带着辛辣和凉意的剧痛瞬间从左肩炸开，如同千万根冰针同时扎了进去！
陈襄闷哼一声，咬破了舌尖，才没痛呼出来。
但神奇的是，那股向上蔓延的冰冷麻痹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一激，似乎被压制了一瞬。
他知道这必然是极其珍贵的解毒圣品。
林霜华看也不看他痛苦扭曲的表情，动作麻利地扯下自己外袍衬里还算干净的布条，三两下撕成绷带。
“肋下还有旧伤？”
她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他腰侧染血的破衣，那里明显有层层缠绕的陈旧绷带痕迹，此刻也渗着新的血迹，显然是爆炸和剧斗牵动了根本。
“这地方……挡的什么？”
她冷声问，手却未停，用绷带紧紧缚住他左肩止血包扎。
她包扎的手法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仿佛行云流水，显然是处理这类刀剑创伤的行家。
陈襄痛得满头冷汗，意识都有些涣散，根本无暇回答。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撕开他肋下层层叠叠的、早己脏污冻结的绷带时，手指的触碰并非探查，更像是在解开一个早己缠好的死结。
林霜华的眼神在他**上身的瞬间顿了一顿。
那不仅仅是一道狰狞的旧疤。
它从左肋斜贯而下，深褐色的疤痕组织如同古老苍虬的树根盘旋扭曲，构成一个奇特而痛苦的图样。
在附近新鲜撕裂伤口渗出的暗红血液浸润下，那盘曲的形状、鳞甲般的纹理细节在雪地暗淡的微光中愈发清晰——活脱脱一条被利刃剖开的、残缺不全的*龙之尾！
一种极度的痛苦和某种深植血脉的印记融合在这个丑陋疤痕上，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视觉冲击。
林霜华的目光在那“盘*尾伤疤”上停留了比处理伤口所需更久的一瞬。
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疑和某种了然的光芒在她冰冷的眼底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移开视线，继续利索地将新的干净布条按在他依旧渗血的肋下新裂口上，重新固定缠绕，动作似乎比包扎左肩时更沉稳，也更谨慎了一些。
“风紧！”
她刚包扎好，突然猛地抬起头，双耳微动，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刺穿了周遭狂舞的风雪屏障，“有人！
三个！
从南边的山坳过来，脚步沉，带重刃！
是追踪好手，顶多半炷香！”
血影门？！
还是青城的后手？！
陈襄心头一凛。
爆炸的火光和动静果然引来了狼！
左肩的麻木感虽然被药力暂时压制，但肋下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连站立都困难，更遑论再战。
“上马！
他们快不了！”
陈襄强行压下喉咙涌上的腥甜，左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雪地，试图借力爬起来。
他喘着粗气，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将大部分重量倚在尚且能使力的右手上，奋力撑起沉重的躯体。
就在他这奋力挣扎起身、重心不稳的一刹那——他腰间那柄断口狰狞、此刻犹在鞘中的“孤刃”，连同刀柄下那个不起眼的暗囊，因为剧烈的扭动而被猛地牵扯！
叮铃——！
一声清脆异常、如同玉磬相击的悦耳响声，毫无征兆地在风雪呜咽中炸开！
半块只有拇指甲盖大小、边缘断裂、布满繁复古朴纹路、通体暗金色泽的东西，从那个被扯开的暗囊里滑了出来！
它在冰冷的空气和混乱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微弱的金色弧线，“啪”的一声轻响，掉落在陈襄脚边厚厚的积雪上！
它不像寻常的金块，质地显得更沉，更暗哑内敛，断裂的边缘奇诡嶙峋。
最令人瞩目的是上面盘绕的*龙纹饰！
尽管只有半身，但那*龙的姿态扭曲、昂扬、充满了上古的威严，每一个鳞片的刻画都精微到了极点，在雪地灰蒙蒙的反光和远处燃烧火光的跳跃映照下，这半块残缺的鎏金之物，却流淌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历经沧桑的古老贵气！
与此同时，正俯身欲将绷带打结的林霜华，仿佛被这清脆的撞击声钉住了魂魄！
她猛地转头。
目光！
那双如同寒潭冻星般的眸子，在触及到雪地中那半块鎏金*纹残件的一刹那，骤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复杂的**！
惊愕、震动、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巨浪般的追忆与确认！
她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迅速地探手摸向自己腰带深处最贴近身体的里侧暗袋。
修长冰冷、沾着血污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从中捻出了一枚物事——一枚温润柔滑的、仿佛带着人体长久温养出暖意的羊脂白玉佩！
玉质细腻得如同凝脂，通体无一丝瑕疵，莹润的宝光在风雪中都显得柔和宁静！
但这枚白玉佩更奇特的是，它的侧面边缘同样是不规则的断茬，并非浑然一体！
更关键的是，在玉佩正中，赫然也雕刻着盘绕的半条*龙！
材质天差地别，金器暗沉刚硬尊贵古朴，玉佩温润柔滑蕴藏生机。
风格却是同源，那*龙的造型，张牙舞爪的姿态，盘曲的力度，尤其是那龙头昂首咆哮的神韵，以及眼睛深处那点用最精微技法点出的、仿佛穿透万古的灵光——同出一源！
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她握着羊脂白玉*纹佩的手，无意识地、缓慢地举了起来，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抚过玉佩上那半条*龙光滑温润的脊背，最终停在龙首那微不可察的断裂茬口处。
那双寒冰融化的眼眸死死钉在陈襄脸上，如同要穿透皮相看到最深处的灵魂，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冰质的稳定，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的探究：“云门三叠……这剑璏……”她顿了顿，目光从陈襄因剧痛和震惊而扭曲失血的脸，缓缓挪到他紧握刀柄、指节泛白的右手，最终落定在雪地上那半块闪烁着暗金寒芒的*纹残件上，语气如同山巅被风吹响的万载寒冰：“你……究竟是谁？”
陈襄的心脏狂跳，喉咙干涩。
他想回答，想质问，但肋下撕裂般的剧痛和左肩重新蔓延开的冰冷麻木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风雪中追兵的脚步声似乎更近了！
“走！”
林霜华猛地回神，眼中的震惊瞬间被绝对的冷静取代。
她一把抄起雪地上的半块鎏金剑璏，塞回陈襄腰间的暗囊，动作快如闪电。
同时，她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地在腰带后方一抹——嗤！
嗤！
嗤！
三点璀璨的银芒撕裂风雪，带着尖锐刺耳的厉啸，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蜂，划出诡异弧线，闪电般射向风雪弥漫的山坳方向！
不求杀敌，只为迟滞！
“这边！”
她的声音在风吼中断续传来，却清晰如针。
她不再看陈襄，身形灵巧得如同逆风穿行的雨燕，率先朝着风雪更深处扎去，方向明确——东南方！
陈襄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疑问和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解开这一切！
他榨取着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拖着仿佛灌了铅的伤腿，踉跄着，拼命跟上那抹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黑色身影。
脚下地势渐缓，厚实的积雪开始被一种粗粝坚硬的东西取代。
陈襄脚下一个踉跄，低头看去，竟踩在了冻结成冰的浅沟边缘，冰层下是带着沙砾的黑土——一条早己干涸、冬日里也倔强地冻成冰带的小河床。
风雪将这里冲刷得相对干净，露出一片倾斜的冻土坡，成了他们暂时摆脱雪雾视线的通道。
林霜华忽然停下，伏在一处凸起的巨大冻土块后，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陈襄立刻矮身，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壁，大口喘息，每一次都呵出长长的白气，在风中瞬间消散。
汗水浸湿了内衫，被体温烘暖又被寒风冻结，贴在身上硬邦邦的，像披了一层冰壳。
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阵诡异的悸动，仿佛有无数冰冷的虫子在皮肉下钻行——青蜈涎的毒素在尸蝇草旧毒的牵引下，似乎开始更深地侵蚀他的经脉！
风声中，隐隐传来呼喊和踩踏冰雪的杂乱声音。
追杀者被爆炸和风雪阻碍了些许，但还是循着他们奔逃的大致方向追来了。
林霜华从腰间革囊里摸出一个极小的、近乎透明的玉瓶，倒出些细如盐粒的粉末在自己掌心。
她凑近嗅了嗅，确认无误后，指尖微微一弹。
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淡淡青烟，被呼啸的狂风席卷着，迅速散向河床上风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数丈外传来几声短促而剧烈的咳嗽，随即是压抑的喝骂：“咳咳！
**，什么怪味……咳……有毒！
闭气！”
另一个声音惊呼。
追兵的脚步和喧哗声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
“走！”
林霜华低喝一声，趁着这宝贵的间隙，率先沿着倾斜的河床冰面向下冲去。
河床蜿蜒，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他们一口气冲出河床地带，眼前豁然开阔，风力似乎小了少许，但地面变得更加松软崎岖。
连绵起伏的矮丘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如同凝固的白浪。
越过这片雪坡，视线尽头，几点昏黄摇晃的光点倔强地穿透风雪的帷幕，在一片低洼处顽强地亮着。
是一个小小的驿站！
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不规则的院落，墙壁被风吹雨打得斑驳不堪。
院子外围稀疏地立着些拴马桩，其中一个桩子上，一盏用厚实毛毡和破旧羊皮严实包裹的风灯在狂风中痛苦地摇曳，豆大的火光顽强地跳动，是这片黑暗中唯一明确的指引。
微弱的铜铃声混杂在风吼中，断断续续，单调沉闷。
几辆被篷布蒙得严严实实的货车停在院子里，篷布下也透出些模糊的轮廓，拉车的几匹老马缩在简陋的马棚下，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驿站门前用粗糙圆木扎成的拒马和门口泥地里半埋着、倒插着锈蚀箭簇的木桩，无声昭示着这里的边关属性。
有驿站，就意味着可能会有别的江湖客，但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变数和潜在的帮手。
身后的风雪中，追兵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喝越来越近。
林霜华回头看了一眼陈襄苍白的脸色和肩头重新渗出的暗红血迹，秀眉微蹙：“进去！
避开他们，先处理你的伤！”
陈襄的毒伤恶化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陈襄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伤口的剧痛和持续的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需要时间喘息，更需要压制体内肆虐的毒素。
两人不再犹豫，压低身形，如同两道贴着雪地疾射的暗影，借着风雪和低矮坡地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悄然翻过低矮的土墙，潜入了驿站的院落角落，隐在一辆覆雪的货车阴影下。
驿站主屋门帘低垂，屋内的吵闹声却异常清晰地穿透风雪的阻隔，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都该杀！
拿喂耗子的陈粮顶数也就罢了，还掺沙子，掺马粪！
我那闺女……她才十二岁！
肚子里全是泥巴糠皮……吐着血喊饿啊！”
一个粗犷嘶哑，蕴**火山爆发般悲痛和怨毒的男声在咆哮，如同受了重伤的野兽。
随之而来的是重物砸在桌案上的闷响，和杯碗碎裂的声音。
“赵老大！
消消气！
消消气！
别在这犯浑啊！”
一个带着明显市侩油滑气息的掌柜声音急忙劝阻，“黄大人管着粮草，那是过手就能刮下半层油水的美差！
咱平头百姓……****美差！”
那被称作赵老大的男人怒吼着打断，“他刮的是油吗？
他刮的是边关将士的命！
是那些军户孤儿的口粮！
是朔州九镇的民脂民膏！
他该被千刀万剐！”
屋内一阵沉默，只有压抑的喘息声。
风雪拍打门帘的呼啦声显得更响了。
林霜华与陈襄隐在角落里，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粮草……**……吐着血喊饿的十二岁女孩……这驿站里的事，不简单。
而陈襄肋下的旧伤，似乎也在听到“粮草”二字时，传来一阵更尖锐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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